有人觉得2026年教育部的就业百日冲刺和万进校园政策，来得正是时候。我在一些媒体评论里看到，这是“稳就业的关键一招”，“直接把岗位送到校门口”。但我不太确定。因为我翻了一下手里能接触到的几所高校就业办数据，发现一个有点矛盾的现象：政策实施两个月后，签约率的提升幅度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。
说实话，我之前也信这个逻辑——政府推动、企业进校、学生签约，链条很顺。但现在有点动摇。证据大概是这样的：我对比了东部某省六所高校的公开就业简报。百日冲刺启动前，本科生的平均去向落实率在62%左右。冲刺一个月后，这个数字爬到了68%上下。提升了差不多六个百分点。听起来不错。但有意思的是，去年同期没有这个政策的时候，同期自然增长率也有将近四个点。那么政策带来的净增量，其实只有两个百分点左右。
我不否认这两个百分点的价值。只是它和舆论场上那种“拯救一代人就业”的调子，中间差了好几个量级。另一个值得琢磨的点是万企进校园。官方宣传说组织了超过二十万家企业进入高校。但我去问了三个不同城市的就业老师，他们反映的实际情况是：来的企业数量确实多了，可真正愿意当场发录用函的，不到三成。很多企业就是来走个过场，收一堆简历回去，然后没有然后。
那么问题出在哪？一个可能的解释是：政策的数量指标完成得不错，但质量指标被忽略了。教育部要求每所高校举办多少场招聘会、邀请多少家企业，高校为了交差，自然会降低门槛。于是你会看到一些很奇怪的情况：一家做工业零件的工厂，跑来一所文科为主的师范院校招机械工程师。这不是段子，我确实在某个就业通报里看到过类似的案例。那个通报里说，大概四成左右的学生认为“来校企业跟自己的专业不相关”。
另一个层面的原因是时间错配。百日冲刺安排在五六月份，这本身就很尴尬。因为考研、考公、秋招的结果基本上三四月就定了。到了五六月份，还没找到工作的学生分两类：一类是铁了心要二战考研或者考编的，另一类是自身条件确实比较弱或者期望值很高的。前者你给再多企业也没用，后者则是企业也不太想收。我看了某所双非院校的内部统计，冲刺期间签约的毕业生里，超过一半签的是销售类和客服类岗位。不能说这些岗位不好，但跟家长和学生的预期，差距不小。
这里还要提一个我自己的前后矛盾。我之前觉得万企进校园如果能解决信息不对称，就是好东西。可现在看，信息不对称可能根本不是主要矛盾。主要矛盾是什么？我猜测是岗位质量和学生意愿之间的结构性错位。低质量的岗位，学生不想去；高质量的岗位，不进校园也能通过各种渠道被抢光。真正被万企进校园“拯救”的那群人，其实是那些原本不知道怎么找工作、但又不太挑的毕业生。这个群体有多大？我估计不到应届生总人数的两成。
为了验证这个判断，我试着整理了一下不同渠道的岗位匹配效率。当然数据很粗，只能看个大概。
| 招聘渠道 | 简历通过率（约） | 学生满意度（大概） |
|---|---|---|
| 秋招头部企业专场 | 超过25% | 八成以上 |
| 万企进校园集中招聘会 | 不到12% | 约四成 |
| 线上招聘平台主动投递 | 7%-10% | 五五开 |
从这个表看，万企进校园的简历通过率其实比线上平台好一点，但学生满意度却低了一大截。为什么？因为学生参加线下招聘会要花时间、交通、甚至请假。他们付出更高的成本，自然期待更高的回报。当回报跟线上差不多甚至更低时，失望感就出来了。这不是政策本身的错，而是预期管理的失败。
另外还有一个我比较怀疑的点：百日冲刺打的是“冲刺”的名号，但实际上很多高校在五六月份已经进入毕业答辩和离校手续期。学生精力分散，企业也心不在焉。我跟一位企业HR聊过，他说他们参加这种冲刺招聘会，多半是为了完成地方工商联的指标，真正想招的人早就在三四月份定下来了。这个时候来的学生，“要么是被人挑剩下的，要么是心态还没调整好的”。这话不太好听，但我没法说完全没道理。
当然，也有例外情况。我注意到一些应用型本科和高职院校，在百日冲刺期间签约率提升比较明显，有的甚至涨了十几个点。这很可能是因为这些学校本身的定位就跟企业的基层岗位匹配度高。万企进校园对于他们来说，确实是增量。但对于一本和二本偏理论的院校，效果就要打一个不小的折扣。所以笼统地说“政策有效”或“政策无效”，都不太对。它有效，但有效的人群和场景是有边界的。
那么，作为观察者，我现在能得出的结论是什么？我说不太准。一个初步的判断是：百日冲刺和万企进校园解决的是“有没有”的问题，而不是“好不好”的问题。它确实让更多原本可能彻底放弃找工作的学生，在离校前拿到了一个保底选项。这是好事。但要把这个保底变成真正让人满意的就业，光靠堆场次和企业数量，可能不够。需要做的是精准匹配——让师范院校对接教育机构，让工科院校对接制造企业，而不是大撒网。
我其实不确定这种精准匹配能不能在现有的行政考核体系下实现。因为精准意味着工作量翻倍、数据要细化、高校要为每个企业做筛选。而现在的考核机制，大概率还是看你办了多少场会、请了多少家企业。这两者之间，存在明显的冲突。也许再过一年，等教育部发布2027年的就业报告时，我们会看到一些调整。也可能不会。就业问题的根本，从来不是缺少招聘会，而是缺少足够多、足够好的、愿意长期培养新人的岗位。这个深层矛盾，不是一次冲刺能解决的。
只是我还有一个没想通的地方：为什么几乎所有的就业政策，都把重心放在“撮合”上，而很少去碰“岗位质量提升”或者“学生技能重塑”这类更慢、更贵的领域？是因为后者太难量化，还是因为前者更容易出新闻稿？我不知道。也许一个理性的人不应该追问这种问题。但确实有点困惑。
